歐陽志云和熊�。受訪者供�
■本報記� 馮麗�
中國科學院生�(tài)�(huán)境研究中心(以下簡稱生態(tài)�(huán)境中心)研究員歐陽志云十七八平方米的辦公�,像一個微縮的生態(tài)與人文世界:書柜�,生�(tài)學專著與人文典籍并排放置;小柜上,采自山野的植物種子被精心拼成一幅帶有人文意趣的標本畫;書桌則是計算機和生態(tài)學科研書籍的天地�
作為生態(tài)學家,歐陽志云欣賞生�(tài)之美與人文之�。但他并非梭羅那樣的悲觀遁世�——湖畔獨居、與人類文明保持距離,而是一名樂觀�“入世�”�
西藏墨脫、湖南長沙、福建三明、廣西河�……這個春�,同時擔任國家公園研究院院長的歐陽志云馬不停蹄地開展�(diào)研,推進國家公園建�(shè)與生�(tài)�(chǎn)品價值實�(xiàn)�
在歐陽志云眼�,生�(tài)學是連接人與自然、政府決策與老百姓福祉的橋梁。從為綠水青�“定價”,到�(lǐng)銜規(guī)劃全球最大的國家公園體系,再到推動建�“讓保護者獲�”的生�(tài)�(chǎn)品價值實�(xiàn)機制,他始終在回答一個根本性問題:如何讓自然的價值被認識、被看見、被量化、被兌現(xiàn)�
前不�,歐陽志云因在生�(tài)保護�(lǐng)域的諸多開創(chuàng)性貢獻,被評為中國科學院先進個人。提及榮�,他說:“這更多是給我們團隊的一個鼓�,告訴大家持之以恒的努力是有意義的�”
“干一行愛一�”
歐陽志云的書柜里,有一張他摟著一只憨�(tài)可掬、啃食竹子的大熊貓的照片,不禁讓人聯(lián)想到他的昵稱“熊貓伯伯”。這源于歐陽志云在大熊貓保護領(lǐng)�30余年的深��
這是一�“無心插柳”的故��1993�,歐陽志云博士畢�(yè)后不�,在一次學�(shù)會議上介紹地理信息系�(tǒng)(GIS)技�(shù)在生�(tài)保護中的�(yīng)�。報告剛�(jié)束,時任臥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(qū)副主任張科文就提出:“你說的這個技�(shù),能不能用來做大熊貓的棲息地評價�”
“雖然沒人做過,但我覺得可以試試!”歐陽志云一口應(yīng)��
“答應(yīng)了就要做好,做好了就有機��”這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話。為了做好大熊貓棲息地評價,他和同寢室的伙伴合力攻關(guān)——對方擅長軟件開發(fā),他鉆研專業(yè)模型,兩人一起編寫了1萬多行的代碼,模擬大熊貓棲息地的動態(tài)變化,測算其對熊貓種群的承載力�“那個時候我們沒游戲�,只好天天干��”他笑著說,當時有�“傻干�”,一旦投入就非要把事情搞�,越干越來勁,效率也格外��
就這樣,研究團隊從臥龍山開�,逐步將評估擴展到秦嶺、岷山等所有熊貓分布區(qū),回溯了�1963年我國第一個大熊貓保護區(qū)建立以來棲息地的演變軌跡,分析人為活動和�(huán)境變化對棲息地的影響?;谶@些成果,他�?yōu)榇笮茇埍Wo工程�(guī)劃提供了方案,也為后來大熊貓棲息地保護紅線劃定、大熊貓國家公園建設(shè)提供了科學依�(jù)。去�,團隊又受國家林�(yè)和草原局委托,編制大熊貓野化放歸實施方案,助力野外大熊貓種群恢復�
這只是歐陽志云生�(tài)保護研究生涯的一個片�?;赝麃頃r�,和大熊貓保護一樣,他常�“偶然”�“被動”描述自己的學�(shù)起點�
1962年,歐陽志云出生在湖南攸縣一個偏僻的小山�——槚山燈籠橋村。那里交通閉塞,“直到2009�,小汽車才開得進去”。兒時的憧憬�,完全沒�“生態(tài)�”這幾個字�
1979�,歐陽志云考入湖南�(nóng)�(yè)大學植物保護專業(yè),畢�(yè)后被分配到湖南省�(nóng)�(yè)科學院園藝研究所從事柑橘病蟲害防��4年后,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——報考當時國�(nèi)植保�(lǐng)域最具聲望的馬世駿先生的研究生。馬世駿是中國生�(tài)學的開拓�,曾治理了困擾中國千年的蝗災(zāi),彼時正從傳�(tǒng)植保研究�(zhuǎn)向系�(tǒng)生態(tài)�,將生態(tài)學引入經(jīng)濟社會發(fā)展領(lǐng)域。歐陽志云也因此“被動”�(zhuǎn)向了系統(tǒng)生態(tài)學方��
此后,歐陽志云的科研之路圍繞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不斷拓展�20世紀80年代末碩士期�,參與中德合作項�,開展天津市生態(tài)�(guī)劃研��90年代初博士期�,以湖南省益陽市桃江縣為研究對象,轉(zhuǎn)向土地利用生�(tài)�(guī)��90年代博士一畢業(yè)就踏入大熊貓研究�(lǐng)��21世紀初創(chuàng)建我國第一個城市生�(tài)系統(tǒng)研究�……這些看似“被動”的選�,最終發(fā)展成濃厚的興�,并都獲得了成功�
這是如何做到的呢?歐陽志云的回答很坦然:“很多人說�‘愛一行干一�’,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一開始就選到喜歡的專業(yè)。對我來�,最初對專業(yè)和職�(yè)的了解有�,很難真正知道自�‘�’什么。與其糾�(jié),不�‘干一行愛一�’,做好眼前的�,沉下心來鉆�,在積累中發(fā)�(xiàn)樂趣,才有資格談興趣�(qū)��”
�(jīng)過十余年學術(shù)積淀,歐陽志云對生態(tài)學興趣愈�,迎來了學術(shù)思想�(fā)展和落地生根的關(guān)鍵期�
為綠水青�“定價”
在給地方做生�(tài)�(guī)劃的過程�,歐陽志云發(fā)�(xiàn)了一個問題:地方政府決策時往往會問“保護這片林子要付出什么代價、能帶來什么效�”,而生�(tài)學家往往會給出定性回�“很重�”。這一籠統(tǒng)答案在經(jīng)濟數(shù)�(jù)面前往往顯得蒼白無力�
“你說開發(fā)這個地方能�10億元,我說保護它能涵�(yǎng)水源、維持鳥類棲息地。這沒法對��”歐陽志云回憶��
怎么走出這個對話困境呢�1992年,生態(tài)�(huán)境中心研究員王如松帶回來的一本會議文集《生物多樣性與�(jīng)濟價值》給了他靈感:必須用決策者聽得懂的語言——�(jīng)濟語言闡述保護生態(tài)的意��
1993�,歐陽志云迎來了一個踐行所想的契機。當時的國家�(huán)境保護局組織《中國生物多樣性報告》編寫,他負責生物多樣性價值評�,開始將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服務(wù)與經(jīng)濟價值評估相�(jié)�,并引入全國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�(diào)查評�、生�(tài)功能區(qū)劃、土地利用管�、自然保護地體系�(guī)劃等�(lǐng)域�
2013�,國家提出將生態(tài)效益納入�(jīng)濟社會考評體系。歐陽志云與時任世界自然保護�(lián)盟中國代表朱春全反復研討,提出一個嶄新的概念——“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生產(chǎn)總�”(GEP�,即一定區(qū)域內(nèi)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為人類提供的最終產(chǎn)品與服務(wù)價值的總和,包括物�(zhì)�(chǎn)�、調(diào)節(jié)服務(wù)和文化服�(wù)三大��
“一片林�、一處湖�、一片草地,為人提供了多少價�?以前只算了砍木頭、養(yǎng)牛羊的錢,水源涵�(yǎng)、土壤保持、固碳釋�、防風固沙這些價值沒算進去。我們現(xiàn)在把它們算進去,發(fā)�(xiàn)森林、草地等提供的生�(tài)�(diào)節(jié)服務(wù)價值遠遠大于木�、牛羊等�(chǎn)品的價��”歐陽志云說�
這一新概念引�(fā)廣泛�(guān)�。深圳率先將其納入政府考核體系,既考核國內(nèi)生產(chǎn)總值(GDP)增�,也考核GEP變化�“這就把生�(tài)保護和經(jīng)濟發(fā)展統(tǒng)一起來��”歐陽志云��
真正的突破發(fā)生在浙江麗水�2018�,麗水成為全國首個生�(tài)�(chǎn)品價值實�(xiàn)機制試點。在歐陽志云團隊的指導下,麗水建立了完整的GEP核算體系,并�(chuàng)新性地�(fā)�“一村一�”,打造生�(tài)�(chǎn)品公共品�。從麗水山泉、多肉植物到高端民宿,生�(tài)�(yōu)勢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經(jīng)濟收��“通過機制�(chuàng)新,讓老百姓在保護中受�,生�(tài)�(yōu)勢才真正�(zhuǎn)化成了經(jīng)濟效益�”歐陽志云�。此�,北京延慶山水長廊等地都采用了這一理念,推動生�(tài)�(chǎn)品價值實�(xiàn)�
2021�,中央文件明確提�“建立生態(tài)�(chǎn)品價值實�(xiàn)機制”,GEP核算成為其中的基�(chǔ)性工作。同�,聯(lián)合國�(tǒng)計委員會也將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核算納入國際核算指南,GEP從中國走向世��
從提出為綠水青山“定價”,到讓GEP這一概念落地,用了近10��“但這條路走通了�”歐陽志云��
“樂天�”的回�
不過,讓歐陽志云最引以為傲的卻是另外兩件事。其中之一是帶�(lǐng)團隊承擔國家公園空間布局�(guī)劃的編制工作。如果說GEP是回�“為什么要保護生態(tài)”,那么國家公園建�(shè)就是回答“保護哪里”。在最初的�(guī)劃中,他們給出了66個備選方�,最終確定了49個國家公園候選區(qū),為建立全球最大的國家公園體系奠定了科學基�(chǔ)�
與西方不�,中國的國家公園里有人居住。如何解決保護與�(fā)展的矛盾,歐陽志云探索了“中國方案”——生態(tài)補償、一戶一�、生�(tài)�(chǎn)品價值實�(xiàn)、生�(tài)旅游等多元路��
例如,三江源國家公園全面實現(xiàn)了園區(qū)“一戶一�”,共�17211名生�(tài)管護員持證上崗,戶均年收入增�21600�。他們引導牧民逐步從草原利用者轉(zhuǎn)�?yōu)樯鷳B(tài)保護�。在大熊貓國家公園,鼓勵�(nóng)民種竹子出售給繁育中�,還鼓勵�(yǎng)�,如今貼�“熊貓”標簽的蜂蜜已�(jīng)有了生態(tài)溢價。在武夷山,通過林地入股分紅實現(xiàn)集體林地有償管理�“不指望保護區(qū)成為�(jīng)濟高�,但要保障保護區(qū)�(nèi)的居民過上小康或更好的生��”歐陽志云��
讓他引以為傲的另一�“算賬”工作,則是參與推進國家重點生�(tài)功能區(qū)生態(tài)�(zhuǎn)移支付標準制度的建立�2005�,受國家相關(guān)部門委托,他帶領(lǐng)團隊編制全國生態(tài)功能區(qū)�,建議建立重點生�(tài)功能區(qū)生態(tài)�(zhuǎn)移支付制�,給這些縣級區(qū)域內(nèi)的居民提供更好的公共服務(wù),使他們更好地履行生態(tài)�(huán)境保護職責。這一制度輻射范圍已從2008年的60個縣�60億元資金,發(fā)展到�(xiàn)在的覆蓋上千個縣、上千億元資��“這在一定程度上回答了一個難�——如何讓保護者不吃虧,讓綠水青山的守護者能過上好日��”歐陽志云��
談及40年來我國生態(tài)�(huán)境的巨變,歐陽志云的思緒回到家鄉(xiāng)的變化上:小山村里原來被砍禿的山�(xiàn)在全綠了,野生動物也回來了�“這是生態(tài)保護政策措施和經(jīng)濟社會發(fā)展共同作用的�(jié)�,保護天然林和退耕還林還草起了作�,城市化也讓‘靠山吃山’的人減少了�”他說�
如今,與梭羅時代相比,城市化浪潮仍在全球蔓延。許多人呼吁“回歸自然”,那么要如何回歸,是追隨“逆城市化”潮流�?對此,歐陽志云直截了當?shù)卣f�“人們想要的‘回歸自然’,本�(zhì)上并非真的回到原始狀�(tài)——真讓你爬到樹上、住到洞�,你愿意�?大家真正渴望的是天更藍、水更清、地更綠的人居環(huán)境�”
“我是‘樂天�’,覺得我們的前景是光明的,但依然需要努��”歐陽志云笑著說。下一�,他的研究瞄準了3個方向:推進國家公園建�(shè)、進一步改善城市生�(tài)、繼�(xù)拓展GEP的應(yīng)用范圍與場景�
《中國科學報�(2026-05-12 �1� 要聞)